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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新松:津巴布韦近期政治发展及其与中国的关系

楼主:大国策智库 时间:2020-10-17 16:50:16

导语:津巴布韦政治正在经历一场历史性的变革:执政37年的领袖穆加贝在军人主导的权力更迭中黯然下台,新总统姆南加古瓦将会给政坛和国家发展带来什么?在老一代革命领袖逐渐退出政坛的过程中,执政党如何改革自身,从而继续掌握政权,引领国家发展?这些都是中国在与该国建立全面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后,需要关注并适时回应的。本文旨在综合分析津巴布韦近期的政治发展,特别是展望2018年大选前景,并讨论津巴布韦的未来发展对于中国与该国的经济和政治往来的影响。



王新松

王新松,大国策智库高级研究员,北京师范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副教授。


在津巴布韦总统姆南加古瓦于今年4月访华的前夕,该国财政部长和央行行长提前抵达中国,与中国有关部门协商延期偿还贷款事宜。自2000年以来,中国累计向津巴布韦提供约了17亿美元贷款。2014年,该国谋求以矿产资源为抵押,再向中国申请15亿美元贷款。由于在穆加贝执政后期,津巴布韦的政治和经济稳定颇为堪忧,特别是过去几年来,该国一直未能偿还既有的约1.6亿美元贷款,中国对继续放贷持保留意见。

2017年11月,津巴布韦权力更迭后,中国对姆南加古瓦政府持有一定信心,在他上任初期,便承诺予以价值2.18亿美元的贷款和捐赠。此次财长和央行行长来华打前站,一方面是和中国协商既有贷款的偿还条款,更重要的是为获得更多贷款铺平道路。但是从姆南加古瓦此次访华情况来看,虽然两国关系提升到全面战略合作伙伴的高度,中国也承诺支持津巴布韦的经济发展,但两国并没有新签署实质性的贷款协议。关于中国计划向津巴布韦发放的筹建万基热电站7#、8#机组和扩建哈雷拉穆加贝国际机场的贷款,相关协议早已于2014年签署,直到近期才有希望落实,姆南加古瓦终于没有空手而归。

中津两国近年来的经贸关系发展良好,但总体而言,经济利益在两国关系中所占比重并不突出。从中国发放贷款数额来看,在56个非洲国家中,津巴布韦排名16位,远低于埃塞俄比亚、肯尼亚、苏丹和安哥拉等国。然而,中津关系还包含了重要的政治内容,两国不仅有多年的党派交流,而且在重要国际议题上相互支持。此外,中国通过支持津巴布韦的经济发展和减贫,并对该国的党派能力建设给予支持,逐渐探索帮助发展中国家谋求发展的实践。因此,观察中津关系,应该将其置于一个更广泛的框架。

无论是保护经济利益,还是实现援助目标,我们都需要更深入地了解和分析东道国的政治发展,特别是津巴布韦政治正在经历一场历史性的变革:执政37年的领袖穆加贝在军人主导的权力更迭中黯然下台,新总统姆南加古瓦将会给政坛和国家发展带来什么?在老一代革命领袖逐渐退出政坛的过程中,执政党如何改革自身,从而继续掌握政权,引领国家发展?这些都是中国在与该国建立全面战略合作伙伴关系后,需要关注并适时回应的。

▲2017年11月21日,时任津巴布韦总统穆加贝宣布辞去总统职务。

一、权力更迭


2017年11月,在津巴布韦国防部队司令奇温加(Chiwenga)将军的领导下,军方对穆加贝总统及家人实施软禁,并占领国家电视台,告知全国,此次“恢复遗产行动”(Operation Restore Legacy)的目的,是铲除总统身边扰乱国家经济和社会秩序的“凶手”,任务结束后,国家将恢复正常。显然,这不包括让穆加贝继续执政。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穆加贝先是被津巴布韦非洲民族联盟-爱国阵线党(以下简称“民盟”)取消了党主席职务,然后在党和军方的压力下,他向国会递交了卸任总统的辞职书。与此同时,此前被穆加贝解职的副总统姆南加古瓦,在流亡南非两周后重返津巴布韦,当选民盟新主席,并就任津巴布韦临时总统。那些被军方称为“凶手”的主要人物,或被抓、或逃亡海外,他们的领导者格蕾丝,即穆加贝的妻子,被逐出民盟党。

穆加贝于1970年代领导津巴布韦的民族解放运动,1980年出任总理,1987年任职总统,执政37年,被非洲的众多国家领导人视为反帝国主义领袖。在他的领导下,津巴布韦一度成为非洲的“面包篮”,首都哈拉雷被称为“非洲的宝石”,该国基础教育的普及程度在非洲各国名列前茅。然而21世纪初,津巴布韦执政党推行的土地改革造成大批黑人抢占白人农场,自此该国不仅农业衰败,与西方国家的关系也开始恶化,投资者撤资、国内经济下滑、通货膨胀高企。国内反对党趁势在大选中挑战民盟,穆加贝则通过暴力操纵选举,强硬执政,将有限的政府收入用于收买政治支持。

像所有一党独大的国家一样,随着执政领袖穆加贝年事已高,政治继承问题日益凸显。穆加贝执政后期,民盟党内分为两派,分别以姆南加古瓦和格蕾丝为首。姆南加古瓦外号“鳄鱼”,故这一派被称为“鳄鱼派”。格蕾丝的拥趸多为没有参加过当年解放运动的少壮派,被称为“G40”。相对于G40,鳄鱼派更有执政优势,姆南加古瓦参加过民族解放运动,之后历任津巴布韦国家安全部长、司法部长、财政部长、国会议员、农村和社会设施部长、国防部长和副总统,他也一直受到津巴布韦军方的支持,基于他长期丰富的执政经验,外界通常认为他是穆加贝继任者的最佳人选。格蕾丝原为穆加贝秘书,1996年与穆加贝结婚后涉足政治,官至民盟党妇联主任,从媒体报道来看,格蕾丝专横跋扈,贪图奢华,人称“Gucci格蕾丝”。

穆加贝乐见两派争斗,从而稳固自己的权位,但在年老后力不从心,且两派争斗形势恶劣,为了保住自己家族的未来利益,穆加贝开始倾向于支持G40,并有意扶植妻子格蕾丝成为副总统。在姆南加古瓦被穆加贝免职后,军方为了避免使政权落入G40手中,实施了前述的“恢复遗产行动”,该遗产应指当年民族解放运动的遗产。

中国与津巴布韦的交往渊源可以追溯到1970年代该国的民族解放运动时期。在穆加贝领导的民盟执政后,中国一直为津巴布韦提供经济和军事援助。津巴布韦与西方关系恶化后,采取东向政策,积极发展与中国的关系。2000-2014年间,津巴布韦共有120个开发项目受到中国资助,在所有受中国援助的国家中排名第三。津巴布韦矿产资源丰富,特别是铂、黄金、钻石储量很高,该国良好的土地和气候条件有利于烟草种植,是非洲最大的烟草生产国。中国是津巴布韦最大的投资国,投资额占该国FDI(外商直接投资)的70%左右,集中在农业、能源、矿产、建筑、旅游等领域。

津巴布韦从中国获得的投资虽然不及其他一些非洲国家,但该国的资源优势使其具备较好的投资前景,前提是该国政府要确保政治稳定和制度完善。穆加贝执政后期,民盟党受派系斗争干扰,无暇顾及经济长远发展,为获得政治支持而采取了一些短视政策,例如2016年推行的《本土化和经济许可法案》,进一步降低了投资者的信心,对中国在津投资企业也产生了影响。表面看来,尽管中国仍与津巴布韦保持合作关系,习近平主席在2015年访问该国时称中津两国是“真正的全天候朋友”,但是中国一直寄希望于津巴布韦尽快改善政治环境,营造良好的投资和经济发展环境,这也有助于维护和发展中国在津巴布韦的经济利益。穆加贝的辞职和姆南加古瓦的上台似乎是一个转机。

姆南加古瓦与中国也颇有渊源,他于1960年代先后在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和南京的军事院校留学,他回忆,自己在解放运动时期陪同穆加贝访问尼日利亚时任总统奥巴桑乔时,手里还拿着一本《毛主席语录》。抛开历史渊源,姆南加古瓦多年的执政经验,以及他在党内和军队获得的支持度,都让他在执政后能够更好地维护稳定的发展环境,从而有利于中国在津巴布韦的利益。中国在姆南加古瓦上任之初,即派外交部部长助理陈晓东作为特使前往祝贺,随后又允诺了1.53亿美元的贷款,用于修建国会大厦和改造国际机场,这也是新政权被承诺的第一笔贷款。

穆加贝执政后期白热化的派系斗争随着政权更迭而结束。津巴布韦的政治危机似乎得以解除,中国和国际社会对姆南加古瓦政权都抱有希望,期待在他的领导下,津巴布韦能够恢复政治稳定,重振经济发展。然而,尽管姆南加古瓦表现得信心满满,但是他所面临的是一个多年政治腐败和经济衰败造成的“烂摊子”,他是否有能力推行改革,改善治理环境,提振投资者信心,特别是,他是否能够保证2018年夏季大选的公平、公正、和平,从而树立其政权的合法性,这些还都是未知数。

▲中国通过世界粮食计划署向津巴布韦提供了大量援助


二、发展滞后


姆南加古瓦就任总统后,向全国和全世界宣称自己执政的首要任务是推动经济发展,为此他将推行法制和金融改革,促进善治、消除腐败,更新基础设施,从而改善投资环境,吸引更多外资。他就任总统后的第一次出访是到南非出席一个投资人会议,诚恳邀请与会者考虑到津巴布韦投资。津巴布韦在吸引外资方面落后于大部分非洲国家,据2016年的一份非洲国家投资指数报告显示,津巴布韦在54个国家中排名第37位。2016年津巴布韦吸引外资额占GDP的2.1%,而撒哈拉以南非洲国家的平均值是2.6%。

外资对津巴布韦的不信任,主要源于该国落后的经济基础和无力促进经济改善的治理环境。津巴布韦当前的经济发展严重落后,人均GDP仅仅排在世界第157位。从产业来看,农业本是该国重要的经济支柱,但土改政策执行后,大批白人农场主被赶走,黑人农户又缺乏农业发展所需的资金、技术和经验,导致大量土地闲置。津巴布韦矿产丰富并且开采利润巨大,但是军方和政府对采矿业的控制和腐败,导致大量利润流失。政府的公共支出比例虽然很高,占GDP的一半左右,但是绝大部分用在了人员费用上。2016年,政府收入的96.8%用于支付政府雇员工资,而该国90%的劳动力没有正式就业。恶劣的经济发展导致该国绝大部分商品依赖进口,紧缺的外汇造成商品短缺和通货膨胀高企。2009年,该国货币已经不值一文,最终被放弃使用。此外,津巴布韦在农业灌溉、电力、交通、水利等方面的基础设施都十分落后。

改善经济发展环境需要足够的政府治理能力,津巴布韦在这方面的现状同样不容乐观。在世界银行2016年的政府治理指数排名中,津巴布韦的政府有效性在全世界排名倒数11%,法制指数排名倒数9%,政府监管能力排名倒数3%。在世界银行2017年的经商便利度排名中,津巴布韦在190个国家中排名第159位。此外,政府和军队的权力长期不受监督,使津巴布韦成为全世界最腐败的国家之一,根据“透明国际”2017年的腐败指数,津巴布韦在180个国家中排名第157位。

鉴于此,尽管姆南加古瓦对未来发展雄心勃勃,但切实改变这些多年形成的经济和治理顽疾,却无法一蹴而就。然而,在上台半年后姆南加古瓦即将面临大选考验,他需要在选前营造一个乐观的政治和经济局面,显示他的领导将与穆加贝时期不同。因此,我们看到他短期内采取了一系列措施遏制不利因素,包括调整《本土化和经济许可法案》的实施,除了铂金和钻石,免除限制其他领域的外国投资者的50%份额的上限;他试图逆转穆加贝时期的土改政策,要求归还原白人拥有的农场;他要求内阁部长们公开财产,并建立反腐败法庭;面对持续飞涨的物价,他甚至要求面包店降低面包价格。这些短期的庇护主义措施也许能够帮助他得到一些选民的支持,但这些政策的长期落实,以及改变津巴布韦经济和政治的结构性问题,需要长时间的制度化努力。然而,2018年大选即将来临。

▲津巴布韦人民积极参加大选投票

三、2018年大选


2018年大选是津巴布韦正式独立以来的首次没有穆加贝的大选,姆南加古瓦需要通过大选来巩固自己的执政合法性。虽然2017年11月的政权更迭一定程度地遵循了“程序”,例如在军方劝说穆加贝主动辞职未果后,国会启动了弹劾程序,姆南加古瓦被任命为新的党主席以及就任临时总统也都遵照程序进行。但是,当政者被赶下台的整个过程是由军方主导,即使不称为“军事政变”,姆南加古瓦的上台至多算是一次非正常的政权更迭。只有在公平、公正的选举中代表民盟获胜,才能使姆南加古瓦获得执政合法性,巩固他在党内的威信。如若选举出现混乱,乃至出现2008年和2013年那样的暴力事件,那么姆南加古瓦即便胜选,他的执政合法性也将备受打击,津巴布韦的未来发展则会更加不确定。下面从民盟的反对力量和选民基础两方面来分析姆南加古瓦的选情。

反对力量

就参与角逐的政党而言,2017年10月的报道称,约75个政党计划参加2018年竞选。11月权力更迭后,新政党纷纷组建,据选举委员会统计,目前有112个政党已经正式登记参加大选。尽管数量众多,截至目前,没有一支反对党的力量足以挑战民盟,而且反对党形成联盟的可能性也不大,但是因为反对党的分票,民盟有可能在第一轮选举中无法获得过半选票,第二轮选举的压力会比较大。目前相对有影响力的反对党包括以下几个。

MDC-T

MDC是民主改革运动的简称,T是该党领导人茨万吉拉伊(Morgan Tsvangirai)的姓氏首字母,由此可见该党的个人化程度。MDC-T是津巴布韦规模最大、历史最久的反对党,由此前的MDC分裂而成。茨万吉拉伊在2008年大选中挑战穆加贝,并在首轮投票中获胜(47%对43%),在第二轮选举中因为穆加贝暴力恐吓选民,茨万吉拉伊决定退选。此后,在南部非洲发展共同体的主持下,两位候选人达成权力共享协议,穆加贝继任总统,茨万吉拉伊出任总理(2008-2013年)。茨万吉拉伊近些年疾病缠身,于2018年2月去世,自此失去T的MDC开始四分五裂。未通过党内会议选举,被茨万吉拉伊任命为副主席(Vice President)的查米萨(Chamisa)迅速占位,煽动党员和支持者用暴力手段恐吓副主席库佩(Khupe)及其支持者。2014年,依照党章,库佩通过党内会议选举,成为副主席(Deputy President)。库佩无法忍受查米萨的不择手段,愤而离党,查米萨顺理成章地成为MDC-T的继承人和候选人。

相比现年76岁、从政37年的姆南加古瓦,查米萨刚满40岁,仅仅在茨万吉拉伊任总理时当过一届信息技术部长,缺少从政经验。不过,考虑到60%的登记选民都在18-40岁之间,年轻的查米萨将会在选战中打青年牌,特别是攻击民盟执政期间未能解决的青年人最担忧的就业问题。但总体而言,没有了茨万吉拉伊的MDC-T失去了昔日光辉。茨万吉拉伊去世后,党内争斗和分裂可能会给选民造成负面影响,年轻的查米萨不仅没有茨万吉拉伊的权威,其夺权手段也不光彩。2018年的MDC-T可能无法在选举中再现10年前的荣耀。

反对党联盟

除了MDC-T,其他众多政党都不成气候,他们的策略是形成党派联盟,共同推出总统和议员候选人,与民盟较量。目前有三个比较重要的联盟,一个是以MDC-T为首的MDC联盟(MDC Alliance),成立于2017年8月,其他成员大多是从MDC-T分裂出去的政党。二是以国家人民党(National People’s Party)为首的“人民彩虹联盟”(People’s Rainbow Coalition),联盟领袖乔伊斯·穆朱鲁(Joice Mujuru)曾是民盟的重要政治人物,她就任副总统期间被民盟开除出党,之后成立了自己的政党。三是“民主联盟”(Coalition of Democrats),成员多是从民盟分裂出来的小党。

这些联盟面临的共同问题,一是内部利益和理念冲突,二是联盟之间相互竞争,三是最为重要的,这些反对党及其联盟存在的重要合法性来源是反抗穆加贝政权,但是在穆加贝下台后,反对党及其联盟失去了攻击的靶子,再加上内部原本涣散,因此纷纷面临解体或重组的威胁。目前民主联盟濒临解体,而穆朱鲁正在寻求加入MDC联盟,形成一个大联盟来对抗民盟。穆朱鲁似乎盘算,没有了茨万吉拉伊,她可以成为大联盟的总统候选人,不过显然查米萨不会答应。

穆加贝的政治阴魂未散

穆加贝主动辞职后,暂时逃过了掌权者的清算。尽管穆加贝政权将津巴布韦带入发展泥沼,但他毕竟是领导了民族解放运动的开国元勋,大多数40岁以下津巴布韦人此前都生活在穆加贝的统治下。姆南加古瓦的大部分政治生涯就是在辅佐穆加贝执政中度过的——从他的保镖到部长,直至副总统。事实上,姆南加古瓦不仅在就职典礼中称穆加贝是他的“导师”,他领导的政府也给予穆加贝优厚的退休待遇。对于姆南加古瓦来说,清算穆加贝不利于树立自己的政治合法性,或者也许于心不忍,但前提是穆加贝不再“兴风作浪”。

然而穆加贝暂时沉寂后,重新回归公众视野。他先是会见了访问津巴布韦的非盟主席,之后在接受媒体专访时明确表示,2017年11月的事件是场军事政变,姆南加古瓦的政权是非法的,他没有想到,那个因自己在狱中营救而免于一死,此后又被自己一路栽培的姆南加古瓦,有一天会“背叛”自己。穆加贝将自己描述成一名无辜的受害者,完全无视自己此前贪恋权位、践踏制度、纵容党内派别斗争、以及这一切带给津巴布韦人民的灾难。

穆加贝的公开亮相也许是出于对黯然下台的不满,但是他影响2018年选举的企图,大概是为保护家族权益做最后一搏。在政治更迭后不久,先是有消息传出穆朱鲁前往拜会穆加贝。这位昔日的战斗英雄,曾被穆加贝赶出民盟的前副总统,甚至据怀疑自己丈夫在穆加贝知情下被火烧死的女政治家,在此时与穆加贝会面,被外界猜测是希望在大选中获得某种支持,而穆加贝当时大概也希望穆朱鲁能够帮助他实现某种政治目标。不过穆朱鲁后来转向与MDC Alliance结盟,澄清了这个猜测。

此后,新政党全国爱国阵线(National Patriotic Front)成立,其领袖是退休陆军准将、民盟东马绍纳兰(Mashonaland East)地方事务部长安布罗斯·穆廷希里(Ambrose Mutinhiri),他此前并未对军方主导的政治更迭表示异议,但在3月前往穆加贝家中与他和格蕾丝会面后的第二天,就宣布脱离民盟,并成立全国爱国阵线。此后陆续有一批民盟官员脱党加入全国爱国阵线。尽管穆加贝在采访中不予承认,但观察者普遍认为他和妻子在幕后控制全国爱国阵线,该党代表着G40残余力量的复活。

全国爱国阵线作为一个新党,几乎不可能战胜民盟,该党的策略是最大程度地分掉民盟选票,最好能与其他政党结盟,共同战胜姆南加古瓦;如果不能,也要降低民盟得票率,动摇其民意基础。

选民基础

总体而言,姆南加古瓦和民盟的选民基础比较乐观,尽管有时是通过收买或胁迫实现的。与其他经历多轮政党轮替,却仍未能走出贫困的发展中国家相比,津巴布韦一直由穆加贝执政,近年来恶劣的治理状况会使很多人认为,任何一个新政权大概都会好于穆加贝时期。显然,仅靠这样的“遗产”获得民意支持是不够的,作为多年的民盟政治家,姆南加古瓦谙熟穆加贝的选举策略。

此前提到,已登记选民中的大部分是青年人,这可能使查米萨具有一定优势,但是该统计并未提及选民的来源地,如果大部分选民来自农村,那么即便选民年轻化,也很难动摇民盟的选民根基。津巴布韦的城市化率是32.38%,大部分百姓生活在农村,确保农村选票对选举结果至关重要。一直以来,民盟通过维系与农村传统首领(traditional chiefs)的关系、阻止其他政党进入农村拉票、推行民粹式的惠农政策等手段,维持该党在农村的票仓。姆南加古瓦也在延续这些手段。在今年1月的传统首领委员会会议上,首领们一边吹嘘是他们与奇温加将军合作将穆加贝赶下台,一边向姆南加古瓦提出提高待遇、扩大农地、改善住房等个人要求。即便宪法规定首领不能干政,他们仍毫无保留地声称将在大选中支持民盟。此外,也有公民社会组织提出,在农村的选民登记过程中出现了暴力事件和不规范情形,例如,民盟攻击反对党的竞选活动,或是政府不向那些被怀疑支持MDC-T的选民提供食品援助,等等。

穆加贝下台后,反对党虽然暂时无法找到新的理念来巩固和扩大自身的民意基础,但仍有可能通过攻击姆南加古瓦的新政来破坏他的民意基础。穆加贝在民众中长期培育起来的反西方、反白人思想仍然存在,而这与姆南加古瓦上台后向西方国家示好,归还白人农场,允许外资占多数股份等措施相悖。反对党有可能通过煽动民粹和民族主义情绪,削弱姆南加古瓦的民意基础。特别是大批失业的年轻人,在鼓动下就更容易失去理性,把怒气释放给外资企业。在这种情况下,姆南加古瓦将面临尴尬的局面,一方面不能撤回对国际社会的承诺,另一方面不能失去选民支持。此外,反对党仍可能以选举改革未能实施、选举不公等为借口,煽动支持者阻止选举或是反对选举结果等,或造成不同党派支持者之间的冲突。面对选举前后可能出现的混乱,姆南加古瓦可能动用军队迅速结束街头抗议,避免混乱发酵。

总之,姆南加古瓦领导下的民盟在2018年大选中具有较大优势,除了源于民盟一直以来对国家政治的主导,也源于反对党的势微。MDC-T的分裂和党派联盟的涣散使他们无法对民盟构成有力挑战,新成立的全国爱国阵线虽可能有穆加贝的背后支持,但本身无法构成一股有威胁的力量。然而,反对党仍有可能分散民盟得票,通过二轮选举延长进程,增加混乱的可能性,或是通过党派大结盟来挑战民盟,但大结盟实现的可能性不大。反对党也可能煽动民众的民粹和民族情绪,攻击姆南加古瓦的新政,这可能会造成选举过程中的混乱和暴力,并逼迫姆南加古瓦动用军队镇压抗议,为他的国内和国际声誉蒙上阴影。

▲2018年4月4日,国务院总理李克强在人民大会堂会见来华进行国事访问的津巴布韦总统姆南加古瓦。


四、中国应当关注津巴布韦的政治走向


出于三个主要原因,中国应当持续关注津巴布韦的政治走向。首先是出于保护本国在津经贸利益的需要。中国希望津巴布韦由一个稳定而有能力的政府来领导,从而打开经济发展局面,创造有利的投资环境,这有利于中国与津巴布韦继续深化经贸往来,并更好地保护中国企业在津巴布韦的利益。其次,作为全面战略合作伙伴,中国希望津巴布韦保持稳步发展。协助津巴布韦探索摆脱“恶治”、走向“良治”,有利于中国探索帮助发展中国家谋发展的做法。中国是津巴布韦最大的投资国,在中国的帮助下,津巴布韦有可能重新成为经济繁荣、社会稳定的国家。再次,中国也希望保持在津巴布韦和周边地区的影响力,这有利于巩固中国在区域和国际问题上的发言权。姆南加古瓦当政后,英国是第一个派出特使拜访的国家,自2003年穆加贝宣布退出英联邦后,现任政府很有可能使津巴布韦重返英联邦。南部非洲还没有像东南亚一样,出现大国角力、小国平衡的局面;不过,密切关注津巴布韦的政治局面,将帮助中国更好把握两国关系,保持自身在该区域的影响力。

目前来看,中国给予了姆南加古瓦政权最大程度的政治支持,总统此次访华获得很高礼遇,他与习近平、李克强、栗战书三位政治局常委会面,两国关系提升到全面战略合作伙伴高度,这些都有利于树立他在本国内的合法性。民盟在津巴布韦长期执政,是该国执政能力最成熟的政党,姆南加古瓦从政经验丰富,与中国关系紧密,他的当选应当是最有利于中国利益的结果。

然而,中国要谨防津巴布韦政局未来发展中仍可能出现的混乱局面,提前为保护中国利益做好准备。首先,虽然姆南加古瓦当选的可能性很大,但选举过程未必顺利。反对党虽然单独力量不强,但考虑到穆加贝下台后这几乎是战胜民盟的最好机会,他们必当竭尽全力阻止姆南加古瓦当选。如前所述,如果无法形成大联盟,反对党可能煽动民粹和民族主义情绪,或鼓动支持者之间的冲突。查米萨最近在竞选活动中鼓吹,津巴布韦矿产丰富,国家本不应该贫穷,如若他当选,就会审查现任政府与中国签署的大型项目。此类指责虽无根据,但会损害中国形象,情况严重会引发反华暴力事件,造成中国利益的损失。

其次,即便姆南加古瓦今夏顺利当选,其政权仍旧面临复杂和艰难的发展局面,除了前述的结构性的经济和政治挑战外,民盟内部的和谐稳定是未知数。已经76岁的姆南加古瓦很快也将面临党内领袖继承的问题,他的副总统奇温加只有62岁,出身军方,参加过民族独立运动,为他上台立下汗马功劳,未来会对他构成较大的政治威胁。换言之,不排除穆加贝时期的党内争斗继续困扰姆南加古瓦政权的可能性。此外,军方主导了穆加贝下台的行动后,有可能继续试图干政,奇温加的双重背景有可能使军政不分,这将是津巴布韦未来发展的最坏结果。


文章内容不代表中国国防金融研究会、大国策智库观点。

责编 |  安俊、董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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